学忆杂谈 李有来
一
我接触书法甚早,家父在我还不到六岁的时候就用他教私塾的方法教我写颜楷。后来又拜在林散之、黄叶村两位老师门下问字习画,兴趣又提高到另一个层面,由专转为广,真、行、草、隶、篆皆有涉猎,但大多浅尝辄止,并未下过太多的死功夫,一碑一帖,能够大致领会年代背景、基本特征,笔下能表现出形貌,老师即令易换,有似五柳先生“读书不求甚解”的味道。尽管如此,几年下来,也颇有收获,举凡蜚声翰林传之久远的著名碑帖在大脑里皆留有印象。那时毕竟年幼无知,领悟力差,用功虽勤,却一直处于懵懂之中。
1986年,我只身来到北京当兵,深切地感受到北京就是艺术的天堂。几年的时间里,看了很多各式各样的展览,受新潮思想的影响尤深。
1986年至1995年的十年间,我基本上没有正规地临过帖,打心眼地厌恶传统,错误地认为传统即枷锁,制约了人们的创造性思维,严重阻碍了书法历史的发展进程。
二
1995年的上半年,拜在张荣庆先生门下后,在认识上有了巨大转变。张先生话不多,但都能击中要害,许多话我至今尚记忆犹新。几次谈话,就使我明白了取径取法的方法。脑瓜子一下子开了窍,豁然开朗,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时才明白,十年的时间里,受新潮思想影响太深,任笔为体,急功近利,孤芳自赏,已经走得离传统太远。于是,便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过二王一系的故纸堆中。
取径、取法既明,接下来就是实际操作,这里面无非是读书、读帖、临帖等一些细小的具体环节,但也有学习方法的问题,需要探究一个适用于自己的方法。
我的学习方法是属于最耗时力、最笨的一种。我是先将二王一系的书家的有关史料及代表作梳理出来,然后把读帖、临帖以及探究书家的人文环境有机地结合起来相关照,先在宏观上做些整理分析,不急于面对字帖照猫画虎下死功夫,运用尽可能搜寻罗列的史料和传世墨迹使研究对象立体化、生命化,与活生生的古人对话,从而在大脑里虚拟一个魏晋审美意象空间。如此,则有利于深刻把握帖学的精神内涵,下笔时能与古人的审美情致相契合。
临帖、读帖自然是少不了的,我采用按年代远近交叉进行的办法。临帖,由前往后,自自魏晋发端,下探唐、宋、元、明、清以至近现代各家;诗帖则反之,由后往前追溯。
我读帖已成了一种习惯,每有闲暇,必手持一册,用心玩味。我之所以读帖从后往前,是因为通过临帖大脑里储存了二王的一些原始信息,再通过由后往前的细细推敲,其相同和不同之处自然就显现出来,这样就便于分析书家个案与二王一系书风整体之间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可以窥得后人理解、借鉴前贤的方法,并能清晰地看出后人继承了前人哪些优长,从中获得启迪。
三
关于创作,因为我平时很少有时间创作,所以也就没有太多的体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见绳。”现在回想起来,大约是前些年走了弯路之后脑子清醒了,对“创作”这一概念的认识过于理性,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不大敢创作了。
我的作品大多是在平常较长时候临帖之后完成的,必须写到心手双畅的时候,遇有合适的诗文,信手抄之,一气呵成。周星莲《临池管见》有云:“静坐作楷法数十字或数百字,便觉矜躁俱平。若行草,任意挥洒,至痛快淋漓之时,又觉灵心焕发。”这里边涉及了创作心境的问题,我写东西的时候也很注意心境的自我调节,特别是雨天更适合我的写字心境,故我的作品题款处常记有“雨窗下”字样;或者,每遇有大块时间,我则设法令自己放松,使自己尽量忘却工作和一切烦恼,令心手放松到心闲手懒的境界,然后将二王法帖置之案头,时时关照,所书之字自然整合与二王风规相合,往往能达到心手相应的境界,时能写出较为满意的作品来。
若为了创作而创作一件作品,成功率极低,往往难以令人十分满意。遇到即兴式命题创作,我总是甚觉为难,原因是我平常看得多、写得少,手总是处在半生半熟之间,心境往往又是一时难以调整至最佳状态,必须用时间来“磨”,或临帖,或读帖,或者在一张纸上漫无目的地胡涂乱抹,层层叠加,至满纸漆黑,令心手一一致才能挥毫作字。不然则愈写愈烦躁,废纸万千,也难得一两件合意之作。
四
我的书法学习轨迹曲曲折折,虽然年头不少,但对继承与创新的认识一直比较肤浅,尚处在感性认识阶段。这两年似有所得,结合我自己的实践看,我的学书历程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一)早期填鸭式的全盘继承,食而不化,死搬硬套;(二)后来又受到新潮思想的影响,心里早早装着所谓“创新”,全盘否定传统,狂涂乱抹,任笔为体,刻意强调个性,几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野狐禅;(三)近几年回归传统,以古为师,在继承的同时加以整合,用心借鉴,合理利用,适度扬弃,走以古为新之路。
现在看来,前两种方法显然是错误的,惟后一种才是正确的,是历史上无数成功的书家都采用的有效办法。
路子对头当然是写好字的关键,真正能够不断取得进步,还需要深入的探究,包括字内功、字外功的修炼。所以,这些年,我在潜心临池的同时,也不忘读点书、画点画、刻点印。我所读的书多为文史类;画的画有花鸟、山水,多为强调一点功力、更注重情趣和意境的“文人画”;刻的印多借鉴汉印中较为雅致活脱的官印。尽量使所学相互融合,以期拓展自己的学习和创作空间,活跃艺术思维,提升艺术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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